科學小飛俠

圖/AiBi
圖/AiBi

李茶是我的新朋友,曾活躍於台北藝文界,這些年在上海工作。聚餐時她邀我和曾文娟一同去上海看陶身體劇場的演出,「好啊。」不多久,真的成行。我「隨口」承應,一來希望有在地觀點帶我看看上海的生活、文化,二來出於直覺,這位只見過一面的新朋友身上有我喜歡的不馴與爽朗。結束五天的上海行,我們已經在想,下回,三個女人還可以一起去哪玩?

李茶是筆名,「我在大學開始寫專欄的時候,就用李茶這個名字。」

「妳大學就寫專欄?」

李茶的專欄主要是介紹西洋音樂。時代改變,獲取資訊的方式也截然不同了。八O年代,沒有網路,沒有串流,沒有大數據,沒有推播,聽音樂要買CD,西洋音樂CD不便宜,試聽的管道不多,得仰賴一些有興趣的人先去找資料、買CD幫大家「試聽」,《音樂時代》、《古典音樂》等等音樂雜誌一度相當蓬勃。李茶聽大量ECM的CD(ECM Records為重要爵士與現代音樂廠牌),購買時只能參考CD封面的簡介。有時踩到地雷,買回來發覺「廣告不實」,一氣之下,索性開始「為人民服務」,在雜誌上撰寫這類音樂介紹的專欄。這些作品後來結集出版了《寂靜之外:ECM的那些聲音、 那些人、那些故事》(1995年由萬象出版,2013年聯合文學重新出版)。

李茶畢業後在雜誌、出版界工作,她想探索更大的市場,二OO八年到了北京,之後轉戰上海工作。她現在的工作很多元,更多的是在社交媒體與社會研究,最近又開始涉足藝術製作。她喜歡做有趣的事,始終直面時代快速的變動。

李茶是五年級末段班,是ECM的知音,問她成長中最懷念的歌曲,答案竟然是:「科學小飛俠!」

我們立刻合唱起來。「飛呀!飛呀!小飛俠!在那天空邊緣拚命的飛翔……」

我說,果然是強大女力,我就算選卡通歌,大概也是〈小甜甜〉、〈小浣熊〉,再不然就是可愛的〈北海小英雄〉吧。

她說:「我媽叫我不要看《小甜甜》,因為小甜甜已經開始在談戀愛了。」

「所以你可以看打打殺殺,但不能看談戀愛?」

「我媽媽也覺得《無敵鐵金剛》不太好,因為木蘭號身材有點突出。你記得木蘭飛彈吧?那時候男生常拿這個來開我們玩笑。」

哈哈!不過,到底為什麼覺得成長中最重要的歌是卡通歌呢?李茶說,多年前,父親去世了,有一個晚上,哀傷襲來,打電話給朋友,聊各自的傷心事,聊了很久很久,朋友在那頭唱起歌來:

「在那遙遠大海的那一邊,有一道美麗的七色彩虹,勇敢的海王子,他要去尋找他的故鄉……」

啊,我說:「是〈海王子〉!」

「對,然後我們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唱了不知道多少小時候的卡通歌,那突然間把我從很悲傷的情緒拉回到小時候。小時候每天最開心的時光就是傍晚五六點鐘,爸媽陪我一起看卡通。那帶給我童年很強大的歡樂。這種快樂的記憶像個任意門,只要一聽,就又回到當年。」

李茶會回想起小時候所住的房子。那是一個平房,在永和一條小巷子裡,前後都有院子,前院有三棵榕樹,後院有爸爸為她搭的一個充氣游泳池。每戶都是獨門獨院,但有些人家院子搭起來做生意,賣水果、蔬菜,有戶人家院子裡擺了三部紡紗機,還有戶人家院子裡有個泵浦可汲水,「我阿嬤要做年糕的時候,特別會去汲水,大概地下水比較甜吧。」卡通是在晚餐時間播放,主題曲一響起,整條巷子裡的小朋友會一下子全部消失。李茶印象裡是傍晚六點左右,問起周遭朋友,有的說五點,有的說五點半,李茶發現,「大家都根據記憶裡的晚餐時間來推測,而每個人印象中的晚餐時間都不一樣。」

在李茶家,小孩要看卡通,為了讓小孩乖乖吃飯,電視機前的茶几就取代了餐桌。從卡通想起的,還有碗盤邊上紫紅色的花朵,「媽媽固定用那一套餐盤,用了幾十年了。那個時候的世界很簡單,隨著歌曲,好像所有東西種種細節都會浮現出來……」想起家裡沙發的顏色,想起電視機雙開的拉門。「開電視有儀式感,電視拉開了以後,我一直在問,那個人的臉為什麼可以縮小?我每天都是家裡第一個去拉開電視的人,卡通結束了以後總會覺得悵然若失。」

這些日本卡通在台灣的全盛時期大約是1976至1979年。其中《科學小飛俠》(1977,台視)、《無敵鐵金剛》(1978,華視)、《小甜甜》(1979,華視),被稱為日本卡通三寶,五年級世代很少人沒看過。當時台灣只有三家電視台,沒有那麼多選擇。

多年後,卡通內容也許模糊了,主題曲卻仍朗朗上口。這些卡通多為五十集左右的長篇敘事,所有的小孩連續兩個月,每天在同一時間聽一遍,自然成為根深柢固的共同記憶。在影視平台百家爭鳴,播映、收看時間自由自主的今日,要成就這種集體經驗,幾乎已不可能。

而這些卡通主題曲,大部分沿用日本原曲,重新填詞。有的歌詞主要敘述故事內容,像〈小甜甜〉,講述一個女孩的成長以及她的獨立樂觀。有的傳達某種價值,像〈像科學小飛俠〉(小林亞星/作曲,林家慶/作詞),「看看他多麼勇敢,多麼堅強。為了正義,他要消滅敵人;為了公理,他要奮鬥到底……」強調的是正義、公理,要勇敢、堅強。

這些兒童歌曲,或許也形塑那一代孩子的價值觀。李茶那時班上就分成鐵雄派和大明派。「我本來是鐵雄派,但是因為大明最後犧牲自己,拯救了地球,他死掉了的那一刻我就突然間轉投大明派了。我們成長過程中,接收到的故事,所有的主角總是英雄,都要勝利歸來,不會有傷亡。但是《科學小飛俠》不一樣,它其中的一個重要主角在奮鬥的過程中死掉了,對於很多小朋友來說,很可能是第一次接觸悲劇。可能因此,我耿耿於懷吧。」

李茶喜歡《科學小飛俠》還有一個原因:「科學小飛俠有五個人,或許因為我是獨生女,就會特別著迷他們是一個團隊,即使明知道鐵雄跟大明都喜歡珍珍,但他們彼此之間的感情都是很隱晦的,他們更像兄弟姊妹一般相處。」彷彿置身卡通裡有手足、爭執、友愛的世界,熱鬧的氛圍,彌補了李茶童年的孤單。

多年後,回頭查詢這些早已遺忘的卡通情節,李茶問我:「妳還記得他們要打敗的惡魔黨,到底做了什麼事情嗎?」

我搖頭,印象中這個惡魔黨不知道有什麼奇怪的執念,一天到晚想要破壞地球。「我也是後來找資料,幾年前還重新再看了幾集,才知道惡魔黨主要的犯罪是製造大量的工業汙染。所以這個誕生在七O年代的科幻動畫《科學小飛俠》,已經開始談到環保觀念、關於地球的永續發展。」

我說:「這卡通很前衛呢。」

「是很前衛,《科學小飛俠》可能啟發了後來的《美少女戰士》;《無敵鐵金剛》則啟發了美國的《變形金剛》……」

「然後變形金剛,可能啟發了黃仁勳!」

除了環保意識,日本卡通也談人與自然的關係,李茶又考我:「妳記不記得《小白獅王》?」

我不記得《小白獅王》,只記得《大獅王》,現在還會唱主題曲:「大獅王像雪團,森林裡團團轉,朋友們要吃飯,他幫大家想辦法,朋友們有困難,他帶大家去幫忙……」

原來《小白獅王》、《大獅王》就是日本的《森林大帝》和《新森林大帝》系列,「大帝就是小白獅王。我有一天找到了它的DVD,買回來很開心的想要重看,結果才看第一集就哭了。一開始就是獵人掠奪自然資源,森林之王為了救妻子而犧牲生命,怎麼能讓小孩接受這麼殘忍的故事啊?不過這是作為一個成人來看,我覺得小時候是因為不懂才能看下去。這種殘酷,凸顯的就是人與自然之間的衝突。」

而我記得的《大獅王》好像倒比較注重民生議題,主題曲說:「朋友們要吃飯,他幫大家想辦法,朋友們有困難,他帶大家去幫忙。」別唱了,李茶又考我了:「妳知道小白獅王是誰畫的?」

我當然還是搖頭。

「手塚治虫!」

我們小時候喜歡的卡通,居然是手塚治虫畫的?這也太高級了吧!